拯溺員的故事

他中五會考中英文皆不及格，從小貪玩，認為唸書是天下間最痛苦的事情。

不過他爸媽逼他繼續唸書，上大學。他決定報讀副學士，唸翻譯及傳譯。

他說，當時明知自己不是讀書料子，但仍然對前景充滿信心。那是父母和學校給他的信心。

抱著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，他渡過了人生最痛苦的一年。

書本上每一個字他都要翻字典才知道解釋，拼湊起來又是另一回事。他不明白為什麼別人只需要花幾分鐘就做完的功課，他一小時都做不完。唸得痛苦時，堂堂男子漢流眼淚，字典都糊了。花了很大努力唸書，最傷心的是進了考場，結果連題目都看不懂。班上考最末。

他自我失蹤半年，到處放逐自己。跟他合作做小組報告的同學不知就裡，找不到他，埋怨他不負責任，後來才知道他痛苦得想要自殺。

門關上了，天會為你開一扇窗。命不該絕，必有後福。這段時間他失去方，卻又機緣巧合學會了爬龍舟，也學會了游泳。那時候他才知道，原來自己喜歡水。

在父母反對下，他正式離開了學校，副學士沒唸完，考了拯溺牌，在政府泳池工作，工餘做兼職，也教游泳。天天努力工作十多小時，不算很賺錢，但已經比眼前大學畢業的記者賺得要多。更重要的是，至少他每天過得開心。

他說，這樣老掉大牙的故事，希望在弟弟身上看得見。

他弟弟唸中五，成績也很差，同樣不喜歡唸書。他說自己的志願跟哥哥一樣，當拯溺員。跟爸媽說了，就挨罵了。因為爸媽都希望，哥哥沒唸完的書，由他來完成。

哥哥教弟弟，不說當拯溺員，說立志考警察、消防員，不就沒事了嗎？只要過了關，就能好好選擇自己的路。

不一定要當拯溺員，也不一定會成功，但要選一條無悔的路。只要喜歡，才有機會成功。

為何貴婦總要HIGH TEA

前幾天摯友約我去看話劇，多難得。自從她開始有了知名度，我已經忘了有多久沒有跟她這樣三兩知己約會。也許其中一個原因，是她啟動了貴婦生活模式。貴婦生活模式，可見於各大報章名人版，簡單來說，就是圍繞著男友/丈夫過的生活。其實這並不是甚麼稀奇的事，只是看著摯友在短短兩年間轉移到這樣的生活模式，有點難適應。

話說看過話劇後，我們去了喝下午茶。看著鄰桌男士們把酒言歡，她忽然說：好想喝兩杯。
聚會上喝兩杯，是我們從前就有的習慣，通常是晚飯後再轉戰下一場，但是她早就淡出這樣的聚會。現在她盡可能不會和我們吃晚飯，更不要說去酒吧。因為她說，掉下男朋友自己去喝酒，會感到很內疚。

這樣的感覺，我還沒有機會嘗試過，但當時我看她真的很想喝酒，所以也從善如流，開了一瓶白酒，儘管當時才下午四點半，而另一位朋友也趕了過來，我們好姊妹三人終於可以聚一聚。

摯友提起，相約去中環按摩和做指甲美容。其實以中環的檔次來說，她說的價錢真的不算貴。聽得我們兩個心癢癢。

問題是，她只能周一至周五，白天的時間跟我們去。

我說，不是價錢問題，而是要特地放假去做指甲，這樣有種說不出的奇怪。

她說，也是啊。

問她其餘時間在做甚麼？

唔，跟男朋友的媽媽去喝茶、逛街、看看電影，有時候去做FACIAL、按摩、各式療程，晚上接男朋友去晚餐。周末一定留給男朋友，因為他一周工作累了，不能不陪陪他。（我差點忘了她也是有工作在身的人。）

那時候我終於明白，為甚麼報章上看到的貴婦們都在HIGH TEA。因為只有這個時候，時間才是她們的。 說時遲那時快，到了晚上七、八點，她匆匆忙忙趕去男友公司附近跟他晚餐。

我的好友是極之傳統的女性，這是她夢寐以求的生活，我是衷心替她高興。

再者，普通家庭主婦應該連HIGH TEA的時間都沒有，找到一個你願意為他打轉，又讓你有私人時間的男人，多好。

作為好朋友，我們唯有再相約，下一次HIGH TEA再喝兩杯，也讓我們趁機裝一下貴婦。

她在病塌過母親節

今天是母親節，天下偉大母親的休息日。facebook滿滿都是祝賀母親的話。

我的摯友留言：「最後一次，祝媽咪母親節快樂」貼上一束康乃馨的照片，背景是醫院的寧養病房。

或許一般人都會以為寧養病房該寬闊一點，好讓病患可以有更多親人陪著走人生最後一段路。不過這家病房卻比一般「大房」更擠一點。

她的丈夫和女兒在病床旁邊，找了一個位置守著她。這一天，她睡得特別沉。她的女兒說，前一天她的情緒很不穩定，唯有替她打針，讓她好好睡上一覺，一睡就十多個小時。護士怕她生壓力瘡，想要替她一雙腳穿上拳套一般的厚墊。然而，只是稍稍移動她的腳，她便醒過來了。沒有睜開雙眼，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喊著痛。她的老伴握著她的右手，連連在她耳邊說著對不起。我下意識別開眼睛，看到我的好友沒有哭。

或許這隻手是上天留給她的一點仁慈吧。伯母幾乎全身一碰便會劇痛，唯獨這隻右手不會。她的丈夫還可以握著她的手，讓她慢慢安靜下來。細看她的一雙手，比我們的還要幼嫩。

她的丈夫、我們好友的父親其實跟我們不熟，但一說到女兒便滔滔不絕。我最記得他紅著眼說，這個女兒最捧，因為從小到大，她母親的所有願望都由她實現了，包括她母親最後的願望：跟穿褂袴的女兒拍拍照，再跟親朋好友聚一聚。我的好友一周內便安排好在寧養中心旁邊辦了一場小聚會，還替她媽媽打扮得漂亮。

說到這裡，我的好友才忍不住眼淚。她跟我們說著母親的堅強；伯母前後患癌三年，沒多久西醫便斷了她死症，看中醫延了一年命。這一年看著女兒成家，再撐過了女兒生日，第二天便痛得送到醫院來。護士給她止痛藥，但她能不吃，就不吃，一直撐到拍完裙褂照的第二天，病情才急轉直下。

是未了的心願，支持著她一直走到這裡。

不想吵著伯母，我和同行好友買了一張心意卡，打算留下幾句鼓勵的說話。那是手掌般大的心意卡，寫不了幾個字，但思前想後，幾乎熬了半小時才下得了筆。我好像有點明白摯友的心有多痛。當然，我們永遠不能身同感受。

離開的時候，伯母終於又熟睡了。相對我們剛來的時候，她的表情少了恐懼，多了安寧。嘴角還微微帶笑。睜不開眼睛，耳朵應該特別靈。她家人的說話是安撫她的良藥。我衷心希望這不是她最後一個母親節，但說奇跡可能還是太遙遠。還是祝福她這一天可以快快樂樂，少一點痛楚。

我在母親節的晚上一直寫別人的母親，皆因我的母親還在家鄉陪著她的母親。我一人留在香港沒飯開，為了避開人潮，決定在家吃著連鎖快餐店的小炒套餐，邊寫著這篇blog。是日例湯是蓮藕湯，本來是我的至愛，不過湯底味精太濃，我喝了一半就投降了。想起媽媽如果在香港，一定會大力反對到酒樓跟人擠，然後煮七餸一湯等著我們回家。

有些道理，永遠在看到生離死別的時候才特別容易記起。祝天下偉大母親，天天都是母親節。

P.S.
非常感激同行探病的好友，他比我會說話，也比我冷靜，否則我可能一句話都接不上。
也非常佩服在病床旁跟母親過節的好友，你真是我的偶像。

你知唔知道乜野係自卑？

以下一段薯餅告白，來自多年前潘惠森的《螳螂捕蟬》，當年由黃秋生演釋。潘生賦予「自卑」一種氣味，讓我至今每嗅到薯餅，都不期然想起這段獨白。細味當中每一句lines，沒有一句能夠刪去而不損獨白的內容和意象，這就是編劇的功力。

最近想起來了，就是想起來了。在我心中又默念了一遍。

「我明白，我明白一塊薯餅，對某些人黎講，的確係幾咁重要。當我第一次食到一塊薯餅的時候，我仲做緊學師，修理電梯，拿著架撐袋擒上擒落… 上機房，加「計」油，落"車立"槽，掃垃圾。上"車立"頂，抹威也。你見過未？

當我第一次行入一間麥當勞的時候，簡直好似入咗天堂一樣，枱抹到立立令，地下一粒塵都無，我爭啲都唔敢行入去呀你知唔知道？但我聞到一陣味，呢一陣味，好似一塊磁石咁吸咗我入去。

我企係櫃枱前，一個著住麥當勞制服的小姐行埋黎，好有禮貌咁同我講，佢話，早晨呀先生，請問你要啲咩野呀？我緊張到一句聲都出唔到

跟住佢又問多次，佢話，早晨呀先生，請問你要啲乜野呀？
呢一次我鼓起勇氣，我同佢講話…　我要呢陣味

佢望住我笑下，跟住望住同事又笑下，跟住望返住我又笑下，然之後佢好有禮貌咁同我講，哦，你要呢陣味啫下話，呢陣味呢，佢有個名，呢陣味呢，就叫做薯餅啦

我當時真係尷尬到，宜不得地下有個洞比我捐入去，但我無咁做，因為麥當勞無洞的。我最後記得，我拎轉面，一路衝向門口，當我就黎衝到出門口的時候，前面有個死靚仔阻住我，手上楂住塊薯餅。

佢對住我笑
我搶咗佢塊薯餅塞入口度 ……

你知唔知咩叫自卑？自卑就係，你成廿歲人，你都唔知咩叫做薯餅，仲要比個同你差唔多年紀著住麥當勞制服的小姐話你知：呢陣味就叫做薯餅。
味味味，你老味咩？

由果日開始我發誓，我發誓，我唔會放過任何一塊經過我手的薯餅」

在網上又重溫一遍，其實這段獨白真是好鬼難讀。無厘頭得來，又漫不經意的touch到你個心，黃秋生真是劇帝。

後花園的奇怪風景

我家的後花園，是以師奶歌詠團聞名全港的屯門公園，比一般獨立洋房的花園大上百倍，依傍著近年不復臭的屯門河。這裡充滿了我兒時/中學時代/初戀的回憶。

近日，公園出現了好一道新風景。





這條是傍河的行人路，由我家直通西鐵站，慢走全程約十五至二十分鐘，是附近居民散步的好地方，也是前往交通樞紐的重要路段。整個公園，唯獨這一部分容許單車行走。

話說從前，我讀大學的年代，這裡是一條石屎路。印象最深是下雨天時，足足半條路浸水，要走兩旁石階才能通過。有一天，忽爾發現這裡重舖了，變了一條舖橡膠的路，當時想，也好，應該可以改善浸水問題，小孩子奔奔跳跳也不怕頭破血流。想當年我在這裡學踏單車，怕得要命。

不過，我實在不能接受左邊綠色，右邊紅色的設計，地上還有兩大圖示，一邊是單車，一邊是行人公仔，把路分開兩邊。當時已經覺得，這是把路人當成傻瓜的設計，有礙觀瞻，也沒可能阻擋單車越過線，但也可有可無。於是，這些年來，我們還是過著人車同路的生活，也沒聽說有單車撞死人的新聞。

然後，幾年後的今天，管理方面又有新點子：排一列至少廿多個的「雪糕筒」，掛上比騎著單車的小孩還要高一點的標示。這次給我的震撼，相當如當年看見中大那棟五顏六色的新教學樓。

劃了這道「封鎖線」後，本來人車同用路就更擠了一點。雖然楚河漢界，不過單車還是在「雪糕筒」之間越界，有時還有人表演「插花」，左穿右插，好不精彩。今天我在路上，就親眼看見一位騎單車的小孩經過「雪糕筒」時，單腳一伸過去，希望把「雪糕筒」踢倒，還好有驚無險，小孩的技術不錯，不能踢倒「雪糕筒」，也不至於跌倒。不知下一步，會不會在「雪糕筒」旁圍上標示，請大家腳下留情，不要亂毀公物？或者把它們做成螢光色，使得晚上不會把經常夜歸的我絆倒？我曾經晚上路過這條路，不幸地一腳踢在筒身，我發誓，我根本看不見它們。

這一次，就連平常對這些沒什麼意見的媽媽也感歎，這樣的標示，一兩個不就夠了嗎？這樣放，還不如建一度牆，一了百了？

我美好的後花園啊，風景優美的一段路啊，希望你不要越來越奇怪。

苦戀一場

有些戀愛，你愛他，他不愛你，註定沒結果，但有人仍然甘心赴湯蹈火。

他黑白不分，只顧著賺錢。你天天守在他身旁，苦口婆心，等他浪子回頭。

你把最愛的兒子交託給他，他不顧好你兒子，更讓你兒子吃毒奶。結果兒子病了，你要抓賣壞毒奶的人，他卻把你關在家裡。現在滿街還在賣毒奶，還有用皮革做的奶。

你說，他做錯了；他卻說，你才是錯的人。最後你愛的人跟全天下的人說你不是，這罪名冤得不能再冤，眼淚在心裡流。

你相信他的諾言，還你和兒子自由，最後你還是選錯了。那些為你抱不平的好友，都被他整得好慘。

你知道，你愛他，他不愛你。你用心待他，他用槍口對你。最後，你拼死跟他說了一番話，請他還你的朋友自由，還這社會公義。

求不得，求不得，這種痛到底有多深？

這幾天電視節目又炒熱男女話題。節目最後一段，我這樣解讀：有情有義、打從心裡為男人設想的女人，要等一個有心有腦的男人。沒心沒腦的，你還天天想他幹嘛？

當然，有些人，愛過了，你不必再等；有些人，註定了，你永遠沒選擇。


當我佇立在窗前
你愈走愈遠
我的每一次心跳
你是否聽見

當我徘徊在深夜
你在我心田
你的每一句誓言
迴盪在耳邊

隱隱約約　閃動的雙眼
藏著你的羞怯
加深我的思念
兩顆心的交界
你一定會看見
只要你願意走向前

天天想你　天天問自己
到什麼時候才能告訴你
天天想你　天天守住一顆心
把我最好的愛留給你

奶粉荒

日本大地震，香港奶粉荒。這天和一名香港奶粉商談了一小時，堂堂男子漢在我跟前眼泛淚光，不是為了奶粉，是為了人性。

這家奶粉商只有老闆和小職員一名，貨倉和辦公室相鄰。前天一眾父母殺上工廠大廈排長龍搶購奶粉，老闆說，從來沒有遇過這場面，一直到有客人提醒，才想起可以派籌，穩定秩序。

過了恐慌的一天，他們將電話駁至留言信箱，關上大閘，爭取時間處理手頭上的訂單。電話打不通，我跟著地址找上門，看到閘門內開了燈，於是不斷拍門，十五分鐘後終於引來老闆開門。

他說，很害怕我是那些搶貨家長。

知道我的身份，他便帶我到貨倉一看，明顯看還有一定貨源，原來他剛進了一批貨。老闆說，要排隊，不是因為沒貨賣，只是一時間大家都在搶，大家都在罵，他不知可以怎樣有秩序處理。他希望每個家長都可以有奶粉帶回家。

原來，他還訂了一批貨，日本那邊已經確認可以抵港。不過，他猶豫了。因為短短一天內，已經有很多客人問他如何證明奶粉沒輻射。他試圖以罐上的出口認證跟客人解說，當然，顧客的憂慮，不是一個標籤可以釋除。

這兩天日本不斷有餘震，老闆在震後第二天已經聯絡上東京的供應商，其後那邊的員工一直緊守岡位，也沒停止覆電話、電郵，更承諾訂單一定會送到香港。

出於感動，也為了災民，老闆跟客人發起捐款行動，買一箱奶粉以上的客人，捐一百元，但計劃隨即被客人批評斂財。說到這裡，老闆哽咽。他說，決定抽掉那批貨，反正香港人未必會買這批「疑似」受感染的奶粉。一百多萬一櫃貨，他賠不起。

日本供應商說沒問題，隨即將那批奶粉送到地震重災區福島。

如是者，一批老客戶的兒女不久後便要斷奶粉。

步出工廠，怎麼香港的天比日本那邊還要暗？